山海
七、

自從皇帝離開京城前往于湖調查王敦的動向,至今已過了半個月,在這段時間內朝廷中的政事主要是由丞相王導以及太傅荀崧等人負責,說起來倒也沒發生什麼太嚴重的狀況。只是皇帝不在龍椅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俗話說國不能一日無君,更何況是長達半個月的時間。王導認為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於是派出一支部隊前往于湖搜索皇帝的下落。不久之後,當朝廷接獲皇帝被王敦派兵追殺的消息時,群臣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簡直是太亂來了!我就說會有危險,偏偏陛下就是不聽。」在太初宮中,王導對著荀崧表達其內心的不滿。

「陛下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會有這種行動也是不難想見的。」

「現在不是說這些風涼話的時候,要是陛下有個萬一,國家要怎麼辦?」

「老臣相信有玄曜的保護,陛下定能安保無虞的,現在也只能相信玄曜的能力了,況且陛下的身手相信丞相您也十分清楚,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王導不禁歎了一口氣。

「要真是如此就好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斷抱怨並指摘司馬紹此次行動的不當之處,偏偏派出去搜尋的士兵也沒帶回來任何消息,連是生是死都一無所知。加上王敦發兵在即,若皇帝沒辦法及時趕回京城,只怕到時候全軍的士氣會產生大幅度的變化。

「陛下回城了!」

從宮門之外傳來一陣興奮的叫聲,兩人一聽,臉上都露出了喜悅之色,接著一名禁兵跑了進來,語氣激動地說道。

「稟告丞相,陛下已經回城了。」

「快!快帶我們過去。」

「是。」

太初宮外,司馬紹在禁軍與流星、百里二使的擁護之下向太初宮走來,王導與荀崧連忙上前問候一番,司馬紹立刻吩咐召集大臣在宮中召開會議,王導聞言立即退下依令行事。

司馬紹回到宮中之後,第一個進來面見的是丹楊尹溫嶠。他是一個擁有溫和俊雅臉孔的男子,其言談與風度在朝中無人可比擬,目前大約三十五歲左右。是司馬紹在朝廷中的得力助手。

「陛下安然無恙,實是萬民之幸。」

「太真,這段期間內城中可有發生什麼大事?」

「托陛下洪福,城中情況還算安定。」

司馬紹點點頭。

「那就好,只可惜青冥戰死,辟邪下落不明……這一切都是朕的過錯!」

一想到這裡,司馬紹又不禁垂下了頭。溫嶠見狀,沉默了片刻,然後再度開口說道。

「陛下,臣有事欲奏。」

「什麼事情?」

溫嶠不言,抬頭環視著四周,司馬紹明白了他的意思。

「朕懂了,」拉高嗓子對著宮內的侍衛以及宦官說道,「你們暫且退下。」

眾人依言,紛紛自後門退了下去。

「好了,這裡已經剩下我們兩人,你可以說了。」

「是的。但在此之前,臣想先請陛下見一個人。」

「哦?是誰?」

「……好了,你可以出來了。」

溫嶠對著司馬紹身後的雲母屏風喚道,司馬紹茫然不解地歪著頭,接著他看到從那座屏風之後走出一個女子,那女子眨著一對大眼睛,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司馬紹。

司馬紹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張得老大。

「朱翎……?」

那女子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好久不見了,皇兄。」

就在司馬紹回城之後的一個月,王敦終於有所動作。他命其兄王含為元帥,以錢鳳、沈充、鄧岳、周撫等人為副將,率領五萬大軍揮軍北上,直取建康城。

司馬紹任命溫嶠為中壘將軍、先鋒大將,率領大軍嚴守京城。

王敦的大軍勢如破竹,于湖與建康城之間的距離本來就不遠,加上早在發兵之前,京畿一帶的守備勢力早就都被王敦所一一翦除。或向王敦稱臣的,或寧死不屈而遭到殺害的,整個丹楊郡除了建康城之外,幾乎都落入王敦的手中。因此在大軍開拔到秦淮河畔的過程中,幾乎沒有受到什麼阻礙。

因此,目前除了陶侃所鎮守的交州之外,整個晉朝的國土可以說已經被王敦所佔領了。建康城儼然成為最後一道防線,若是建康再被王敦攻陷,那東晉便形同宣告亡國了。這一戰攸關東晉的命運,存亡與否,全繫此一戰。

早在這之前,朝廷也將駐紮在全國各地的太守、刺史們全部調回京城,以鞏固皇城的防衛力量。包括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兗州刺史劉遐、臨淮太守蘇峻、廣陵太守陶瞻等,全部齊聚一堂,準備與王敦展開殊死戰。因此,這一場戰役可說是投注了東晉的所有力量。

相對於來勢洶洶的五萬大軍,溫嶠所率領的先鋒軍只有幾千人而已,在衡量過敵我形勢之後,溫嶠認為正面承受敵軍的攻擊是不智之舉,因此下令皇軍退屯秦淮河北岸。接著在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溫嶠擅自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以暫緩叛軍的攻勢,他下令將溝通秦淮河南北岸的最大要道──朱雀航──燒了!

朱雀航遭到溫嶠燒毀之後,叛軍的行動頓時被迫停止,如今進攻建康城的唯一通道朱雀航已經毀壞了,想要繼續前進,除了造船渡河之外便再無其他方法。因此王含下令全軍在秦淮河南岸紮營,並吩咐全軍伐木造船,務必要在最短的期間之內攻下建康城,以免夜長夢多。

「還沒好嗎?」在秦淮河南岸的叛軍主營內,擔任元帥的王含一臉不耐地來回踱步著,他本來就是一個性子急躁的人。當他看到皇軍竟然毅然燒掉朱雀航,讓大軍的行動強迫中止時,他當場氣得火冒三丈。

「請將軍稍安勿躁,負責的船匠說至少要七天以上,他還說因為附近木材短缺,因此必須從外地運送……」

一名將領正在報告進度,王含當場打斷他的話。

「五天?我們那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拖到五天?去跟船匠說,三天以內就要造好需要的船隻,否則就把他的腦袋給砍下來!」

「這……」

「還不快去?還是說你也活得不耐煩了?」

「遵命,末將立刻去傳話……」

「滾!」

王含咆哮著,那名將領帶著惶恐的表情連滾帶爬地退出營帳之外。

「不中用的東西!一遇到警急狀況就搞成這付德行,氣死俺了!」

帳內的士兵們因為畏懼被王含的怒氣牽連到,早就偷偷溜出去了,使得整個寬敞的主營內只剩下王含一人,這更令他感到怒火中燒。

「人呢?都死去哪了?」

「將軍何必發這麼大脾氣呢?」

突然一個聲音自營帳外傳來,王含帶著愕然的表情問道。

「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小子?」

「請將軍別激動。」

一個身著白袍之人掀起布幕走了進來,只見這人臉上帶著猙獰的鬼面具,他就是那晚出現在將軍府的縉雲子。

「啊……是先生……」

一見到此人,王含的表情頓時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的態度變得相當客氣,甚至還弓著身子,對眼前的這名男子鞠躬致意。

「不知是先生駕到,失禮之處請多海涵。」

縉雲子揮了揮手,說道:「罷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本座可以不追究。話說回來,將軍可是為了朱雀航遭到焚毀一事而憂心?」

「沒錯,俺已經吩咐船匠們火速督造船隻,但進度甚緩,讓人著實焦慮。」

「將軍寬心,一切就交給本座處理。首先請將軍下令停止船隻的建造。」

王含一聽,露出滿臉狐疑的表情說道。

「什麼?沒有船隻,那我們要怎麼渡河攻打建康?」

「用這個。」

縉雲子伸出右手,只見他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黑色的戒指,戒指上鑲嵌著一顆紫色寶玉,不時散發出幽微的紫色光芒。

「原來是陰陽玉,用這個就能夠渡河嗎?」

縉雲子發出奇異的怪笑。

「沒錯。本座要讓你們大開眼界,見識一下陰陽玉的真正力量,這可是連死去的郭璞也不知道的終極祕術。」

「先生若真如此神通廣大,那真是大將軍的福氣。」

「本座一開始就是為協助大將軍而來,若能為大軍略獻綿薄之力以擊敗那可恨的司馬一族,將是本座之幸。」

「先生究竟與司馬氏有何深仇大恨,何以……」

王含正要繼續說下去,縉雲子伸手制止了他。

「無須多問,一切依照本座的口令行事就是。首先,請將軍在西方的一座小山坡上搭建一座小型祭壇。」

「祭壇?」

「沒錯。再來請將軍挑選五千名的精銳將士,在山坡之下的廣場集合待命,等候本座的下一步命令。」

「先生這麼作究竟有何用意?」

縉雲子發出狂傲的古怪笑聲。

「請將軍拭目以待!想必晉軍作夢也想不到,本座即將自空中發動奇襲!」

「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馬……可是馬怎麼可能會在天空飛?」

「而且,牠們的數量未免也太多了吧?」

「還杵在這裡作什麼?趕快去報告溫將軍啊!」

突然出現在天空的詭異生物讓晉軍頓時慌成一片,其數量之多已將整片天空都掩蓋住了,猶如一片烏雲。一些眼力比較好的人甚至還看到每一匹馬都有人乘坐其上。

聽完士兵的報告之後,溫嶠起初還不相信,滿腹狐疑地步出營帳,但當他抬頭看到天空中那群如烏雲一般湧至的馬形怪物之後,才發覺事態嚴重。

「居然從天空發動攻擊……好個王含,我實在太小看你了。」

溫嶠並不知道,這種頭上長著角、而且能在空中飛行的馬形妖魔名叫驩疏,是僅存在於傳說中的生物。如今叛軍居然利用這種生物越過秦淮河展開攻勢,這根本是連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敵軍好像打算一口氣衝入建康城內。」身旁的一名將領說道,溫嶠立即作下決定。

「快點派使者回到城內通知陛下這件事情,要求京城全面防備!駐守在京城之內的軍隊尚有三萬人左右,由敵軍的數量看來,似乎不過五千人,應該可以抵擋得住這一波的攻勢。」

「遵命!」

驩疏在空中奔馳的速度極快,不出半刻鐘,飛行騎兵已經越過駐守在北岸的溫嶠軍,來到建康城的上空了。

負責守衛城牆的將領看到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立刻下令發射弓箭。綿密的箭雨飛竄而上,數十匹的驩疏被飛箭射中,連帶著騎在背上的士兵一齊跌落,發出悽慘的叫聲。其餘的士兵見狀,立刻升高到飛箭所不能及之處,飛升的箭矢因為上升力道減弱,遂紛紛掉落下來,守城將領於是下令停止射箭。

飛行騎兵自空中長驅直入,來到太初宮的上空,接著急速下降,在宮殿之前的廣場落地,接著朝王宮掀開一波波的攻勢。

「保護太初宮,絕對不能讓敵軍闖進!」

衛將軍郗鑒率領宮廷禁軍鎮守在宮殿之前,指揮禁軍與湧進宮殿的軍隊展開殊死戰。長矛刺穿了敵軍的身體,鮮血如泉水湧出,將身上的甲冑都染紅了;銳利的長劍毫不留情地砍下敵人的頭顱,但就在同時,另一名敵軍立即迎上前來,揮刀將那人持劍的手臂斬落,發出痛苦的哀嚎。在太初宮外所進行的慘烈戰鬥,使得地上堆滿了屍體,鮮血也將地板染得一片通紅,哀嚎聲此起彼落,整幅景象就宛如地獄般怵目驚心。

另一方面,在太初宮的內殿,王導、荀崧、庾亮、卞壺等一干重臣齊聚在司馬紹的御牀之旁──此時司馬紹正為不明原因的疫疾所苦。御牀上方垂下一道黑色的薄紗,群臣們無法窺見牀內的情況。

「陛下,王含利用妖魔作為運輸工具,將士兵送入建康城內,如今已在宮外展開激戰了,郗將軍正率領禁軍們全力扺抗敵人的入侵。」說話的人是王導,他的臉上滿是憂慮的神情,一方面憂慮隨時可能會突破防線入侵的敵軍,一方面則擔憂司馬紹的病情。

自薄紗後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是嗎……敵軍果然……」

「陛下,您的身子……」

「不礙事的,尚請丞相寬心。」甫言畢,又咳了幾聲。

王導等人都歎了一口氣。

「敵軍果真會如陛下所預料的一樣嗎?臣實在是……」

「實在是難以置信,對不對?就連朕一開始也無法置信,若非是看到郭璞死前所留下的那封遺書,朕到現在也不知道原來有這麼重大的內情,」又咳了一會兒,續道,「現在你們也不得不信了,如今出現在你們眼前的妖魔大軍便是最好的證明。」

王導等人默然,片刻之後,又繼續開口了。

「那麼,接下來的行動是?」

「庾將軍,我方與成國李驤是否已經取得聯繫了?」

「是的,不久之前派往成軍陣營的使者回報,李驤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出兵。」庾亮回道。

「很好……我們現在要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敵軍不斷地送上門來,王含陣營的軍隊便會愈形縮減,屆時……便是反擊之刻。」

「但是陛下,王含難道不會察覺我方的計策?」提出這個疑問的是卞壺。

「放心,王含平素剛愎自用,他的耳朵根本聽不進任何忠言,這必然導致叛軍的敗績。王敦竟愚蠢到任命他統帥全軍,可見蒼天有意要王敦敗亡……」說到此處,司馬紹突然用力地咳了一下。

「陛下!」

「咳咳……放心吧,在消滅王敦之前,朕無論如何也不會倒下的。你們通通給朕聽著,待時機成熟之後,朕將會親自率軍殺出建康城。」

眾臣聽了,無不大驚失色,荀崧連忙勸道。

「這怎麼行!以陛下虛弱的身子,怎能率軍出戰?」

「此舉完全是為了提振士氣,為了我大晉王朝的將來著想,這區區的小病怎能打倒得了朕?朕意已決。庾將軍!」

「……臣在。」

「立即傳令全軍,等待時機一成熟,立即打開宣陽門,朕要親自率軍殺出與王含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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